落冥山区,林木苍苍,绵延数百里。茫茫群山中,错错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小山村,点燃了这一块青碧之地的缕缕炊烟。
清晨,无名山头。冷刃站在山腰上的恶魔洞前,默默遥望着东面山脚下的神木村,记忆以来的酸甜苦辣杂陈上来,在心头无限弥漫……
冷刃出生于神木村,然而自小开始,冷刃从来就未曾得到村里人对他的关怀和爱护,在他模糊的记忆中,只依稀记得母亲那温馨的笑脸和温暖的怀抱。从小,同龄的孩童们就不与他一起玩,每当他看到其他人玩得热热闹闹而想加入时,他们就冲他喊:“你是小灾星!我们不与你玩!”冷刃不明白“灾星”是什么,就问娘亲,娘亲只是摇了摇头,把他搂进怀里,对他暖暖一笑。
“不!小宝贝,你是娘亲的心肝宝贝!是个好孩子!不是什么小灾星!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不与我玩呢?”
“那是因为你比他们聪明,比他们可爱,他们嫉妒你,怕玩不过你。”
“娘亲,那我的爹爹呢?为什么我总听到大人们说是刃儿克死了爹爹,那说的是什么呀,妈妈?”
“你别听别人瞎说!你爹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,你长大以后就能出村子去找爹爹了。小宝贝以后不要再问了,要相信娘亲,听娘亲的话,知道吗?”
……
事实上,冷刃出生前的一年,他的父亲冷列就突然染上了一种怪病,这种怪病来得很是诡异,犯病时胡言乱语,狂性大发,逮着人就打,因而冷列几乎把村里都得罪过了。而不犯病时,冷列与平常无异,但就是想不起犯病时发生的事,多方求医,却总不知犯了何种病症,治不好,时不时就发作一下。虽然事后冷列与妻子宫娜没少向村里人道歉,但久而久之,村民们已是不胜其扰,再加上当时冷列与宫娜搬迁到神木村才不过三年,与神木村人的关系还算是在磨合之中,远没达到融洽的程度。如此一来,村里人对冷列一家更是嫌恶得紧,他们一致认为冷列是被恶魔附体了,是恶魔的代言人。只是他们嫌恶归嫌恶,却也未敢真个地惹上冷列,把他们一家子赶走,毕竟,谁也不愿意招惹恶魔。
神木村自古相传,村西头半山腰的恶魔洞里住着一个恶魔。早先的村民发现恶魔洞时,只以为它只是普通的山洞,因而也进去转转,谁知他们一回来后就高烧不退,胡言乱语,在床上至少得躺半个来月才逐渐好转。刚开始时村民们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犯了病,认为这是“鬼上身”了。此后断续地又有村民探过山洞,回来后无一例外地都大病一场,轻则胡言乱语,一躺半月;重则疯疯癫癫,不知其为,长达数月之久。村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所在,于是私下里就将该山洞称为恶魔洞,认为里面一定住着一个大恶魔。探了洞的人遭“鬼上身”是因为恶魔附体了,是对他们骚扰了它的惩罚。此后,恶魔洞及方圆百米内被列为了神木村的禁地,不得轻易涉足。
然而,神木村就在恶魔脚下,为什么恶魔不主动侵扰他们呢?恶魔不是很残暴、凶狠,且富有侵略性的么?一想到这,村里人无不把神圣的目光投向村正中那一根高高耸立的巨柱之上。那巨柱高达十数米,直径愈二米,通体漆黑,滑不溜手,质地坚硬非常,刀斧不伤,也不知是何种材质。据说,立村之前,这根巨柱就已存在,当时的村民看中这块地方也是因为这根巨柱——一柱擎天!天塌下来也能保住这一方太平吧。于是,先民们就在此定居下来,神木村也因此而得名。
说来也神奇,神木村自开村以来,一直风调雨顺,生活富足,人丁好不兴旺;而自发现恶魔洞以来,恶魔也未曾进犯过村里,凡此种种,在村民的心目中,无不是那亘古般存在的神木(巨柱)护佑的结果。
冷列患上怪病一年后,冷刃出生,而冷列依然未有好转,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,这种情况在神木村是未曾有过的。在村民们的眼里,连神木都不肯护佑之人,即便不是十恶不赦之徒,肯定也不会是好人。在村里人的孤立中,如此又过了一年半,终于不幸地冷列撒手而去,而留下的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更是艰难。在无人之处,宫娜常常是以泪洗面,若不是念着年幼的冷刃,只怕宫娜已是追随冷列而去。然而,待得冷刃长到六岁,长期身心俱疲的宫娜终于一病不起,最终亦是撒手人寰。
冷刃丧父之时尚幼无知,待到丧母之时,亦只是懵懵懂懂。初时,村里人看他可怜,就让他走东家串西家地混饭吃,然而时日不长,村民们怕不祥沾身,对他便日渐冷淡。缺衣少食的冷刃便只好整日价里混迹村头巷尾,没有吃的就向大人耍赖,耍赖还不成就抢别的小孩的,没有得抢就偷,无所不用其极,时日不久,冷刃便已与全村大小全部交恶。
于是,在大人们的纵容下,村里的小孩不断地欺压他,要把他这个“小灾星”赶出村里,为此,冷刃没少与他们干架,奈何他人单势孤,没过得几日,浑身伤肿的冷刃便被迫离开了神木村。
没有了遮风挡雨之所,冷刃无奈只得避进了村人视为畏途的恶魔洞……
思至此处,冷刃不由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恶魔洞。
冷刃还记得当年浑身伤痛的他战战兢兢地爬进恶魔洞时,恶魔他没看到,不过却发起了高烧,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,不料折腾了一天一夜下来后,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发现他不仅还活得好好的,而且身上的伤肿竟也好了;更奇怪的是,他的左臂膀上竟绘着一只精致的小兽,该兽似狗非狗,似狮非狮,形态神骏异常,栩栩如生。冷刃万分惊奇,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得作罢。
然而住的地方有了,吃的却依然没有着落。刚开始时,冷刃偷偷摸回村里几次,准备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解决解决温饱,可惜黑灯瞎火时冷刃不敢出来,而在光天化日之下,结果是可想而知了。每次都被人逮着,无一例外地被一帮小孩打了个半死才放回来。
冷刃没辙,便只好遍尝恶魔洞附近的野果,然野果岂是能随便吃的?好几次吃到有毒的果子,冷刃被折磨得死去活来,差点一命呼呜。好几次在生死的边缘徘徊,冷刃也感觉奇怪:为什么自己的命那么硬,难道想死也不让他死?
事实上,自那天发高烧之后,冷刃就一直感觉怪怪的,总觉得身上好像是多了什么东西,但具体是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最奇怪的就是他发现他每天早上睁开眼后,自己竟是盘腿坐着,而他明明记得每次他晚上睡觉都是躺下的!为什么睡着睡着就莫名其妙地盘坐起来了呢?还有,他手臂上的那只小兽又是怎么回事?竟然洗不掉,也擦不掉。他倒也不排斥这么一只可爱的小东西“刻”在他手臂上,反而还很喜欢,只是他搞不明白这从何而来。
冷刃隐约觉得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摆布他,一想到这他就一阵毛骨悚然,这可是凶名赫赫的恶魔洞啊!他真想撒腿就跑,但一来他别无归宿,二来他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事实:无论是前几次被人打得半死,还是后几次中毒去掉半条命,只要经过一个晚上的“睡觉”,他就又会变得生龙活虎。这让冷刃得出了一个结论:就算是恶魔在悄悄摆布着他,但也肯定不是在害他,而是在护佑着他。有了这一层的认识,冷刃就开始变得肆无忌惮起来。
没过得多久,周围不管能不能吃的野果,都已被他扫荡一空。接下来,从开始的采摘野果,到设法捕获小鸟、野兔,而随着年岁的长进与身体的日愈矫健,到后来冷刃更是大胆地投入了与野狗、野猪般凶狠的野兽搏斗中。
没有父母的叨叨絮语,没有玩伴的嘻嘻闹闹,没有村里长辈的关爱慈祥,也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忧无虑,他这个“没人要的小灾星,小恶魔”一无所有,有的除了孤寂还是孤寂,日日夜夜孤寂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他,让他直欲发狂。小小年纪就得为生存而时刻在生死线上徘徊,这几年来,冷刃的每一天成长,无不是满步的辛酸与血泪……
……
恍惚间,冷刃已是泪流满面,待他回过神来,山脚下的神木村已是开始升起了缕缕炊烟。冷刃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,再深深地看了神木村与恶魔洞一眼,便毅然地扭转身,向着山的另一头大步走去。他要离开神木村,离开恶魔洞,离开这片他生长的土地!因为就在今天,他就满十岁了,已经长大了,他相信他已能走出这一片山。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,前路如何,他只是想走出这一方天地的束缚。
在山道的拐弯处,冷刃再次回过头来,眺望着那一块山脚下的出生地,视线随着那袅袅上升的轻烟而飘忽:这一去前途未卜,这个令他爱之恨之的地方,不知是否会欢迎他他日归来?冷刃的目光最后停留在那根高高耸立的巨柱上:“神木啊神木,您若有灵,就保佑小冷刃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吃饱穿暖,不受人欺负,不遭人嫌弃。”神木屹立不动,一如亘古以来的沉默,没有任何的送别和祝福,冷刃扭转头,小脸上已挂上了两行清泪。他迈开双脚,拐过山道,顿时,幼年时的喜喜悲悲已被甩在了山的那一头。